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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堂《中国近现代史纲要》的尾声,教室里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把书塞进了包里,周围接连响起书包拉链的声音。大家都在边听着老师说过很多遍的考试要求,边期待着下课铃的到来,好赶紧结束这学期的任务。

只有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。纲要课的Y老师一手扶着讲台,告诉我们:下学期他还要教马原课,但系统只给他排一个班,他希望还能再分配到我们班。

听完这句话,我把原本停留在PPT上的视线收了回来,忍不住盯着他多看了几眼。

书本上的内容已经结束了,可我却奢望着下周还能接着上他的课。我坐在底下有些恍惚,小声嘀咕着:“怎么又跟上学期一样,多半又抽不到他了。""为什么上大学总是这样,一学期换一个老师?“我希望还能像初高中那样,能跟同一个老师、同一群人,安安稳稳地待上好几年。

下课铃还是响了,我知道,一段漫长的戒断期又要开始了。

我好像总是一个喜欢留在过去的人。在这个总是祝彼此前程似锦的年纪,我偏偏成了一个在时间里刻舟求剑的人。

这种症状,其实在上学期高数课结课的时候就已经确诊了。

黑板上画着一个带阴影的圆环,那是一个旋转体的横截面。讲台上的高数老师(暂且称他X老师)刚落笔,突然想到什么似的,转过身问:“你们觉得这个图,像不像那个’大大卷泡泡糖’,一圈一圈的?”

我本来正挠着头,盯着这个积分公式发愁。听完X老师的话,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红色的”大大超人”,接着是那个一圈一圈的卷泡泡糖,我好像已经记住了这个公式的推导。

就像他当初讲极限定义的时候,面对书本上满篇看不懂的字母符号,他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轻描淡写地把它比作生活中那句人人都会撒的谎——“快到了,快到了”。

在一片笑声中,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,听着他不紧不慢地讲解着概念,我常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。他太像我高一的语文老师了。虽然性别不同,教的学科甚至天差地别,但当X老师站在讲台上,用那种永远波澜不惊的语调讲课时,那个瞬间,眼前的阶梯教室仿佛静静地缩回了高中的教室,讲台上的身影、底下的同学,都在记忆里模糊地重叠在一起。

直到周围人低声的抱怨,才把我从这种跨越时空的恍惚里拉回来。微积分毕竟不是散文,公式实在太多。听着同学抱怨实在是记不住,这时,X老师抛出了他的笨方法——“抄书”。他解释说,这种抄书不是罚抄,而是边抄边思考,边抄边记忆,抄到记住就可以停了。

“但光抄是不够的,“X老师笑了笑,撑着讲台说,“你们还得每天抽十分钟,跟高数混个脸熟。“接着,他用那种一贯平和、接地气的语气继续说道:“如果我记不住某个人,那可能是我和她见少了。你们学高数也一样,如果对某个知识点不熟,那可能是看少了,看多了做多了,自然就记住了。这就是’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’。“我默默地把这个方法记在了书的扉页上。

后来天气渐渐变凉,讲台上X老师的短袖,不知不觉间也换成了厚重的羽绒服。

12月底的一天,天上突然下起了罕见的大雪。刚下高数课,学委就在群里转发了第二学期的必修课课表。我顺着表格滑到高等数学的那一栏,指尖突然停住了——上面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。我还反反复复地核对了行和列好几遍,在搜索栏里查找了X老师的名字,直到看到空白,才确信,他确实不教我们了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寒风裹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窜,手里的伞也挡不住。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阶梯教室,哈着白气嘀咕了一句:“还是教室里暖和啊。”

可我知道,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教室。

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爸爸。屏幕那边很快给我回了句”也许下学期高数会遇到更好的老师呢”。就像妹妹弄丢手表的那次,爸爸也是在一旁平静地安慰她:“人跟物之间是有缘分的,那个手表它可能只能陪你到这了。我给你再买个新的。”

也许人跟人也是这样呢?都是有缘分的,也许我注定只会在这个学期上X老师的课。

爸爸的话让我有些动摇。我也开始尝试说服自己:说不定下学期的老师就更好呢。后来寒假回家,那段时间也没机会见到X老师。那些复杂的公式、抄书的习惯,连同那句”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”,似乎都随着期末考的结束,被封死在了那间教室里。在那个漫长的假期里,我也许真的没那么怀念高数课了。

今年3月,安静了好几个月的高数(上)班级群里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:X老师要开公开课了。他在群里问,有没有同学愿意来听他的公开课。这条消息像扔入池塘中的石子,在我心里荡起了一个大水花,久久消散不去。我本以为,那个下午我会去图书馆死磕物理作业。但我还是想去听听,可能还是想见一见X老师。

还未走进教室,我就在走廊里听到了久违的X老师的声音。还是那个熟悉的、波澜不惊的声音,听上去他在调试教室的录音设备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“我心里想。我推开门,看到X老师脸上那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笑容时,我也暗暗一笑,快步走进了教室。

我本以为他还会用上学期的”快到了快到了”的例子讲解极限的定义,可这一次,他又换了一个更生动的例子。X老师以空袭为背景,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塔防游戏规则,用这个规则再次给我们讲解了极限。看着他在黑板上用极限推导着塔防防线,我却在台下苦笑。因为我知道,我在寒假里给自己建起的那座’以为已经放下’的塔防,正在分崩离析。

而当他再次说出他那两句口头禅”请同学们拿出纸和笔”,以及”大家花一分钟时间再消化消化”(“消化”这个词是他在上学期的课上邀请学生回答问题学到的,他后来也很喜欢用这个词),我会心一笑,像是被按到了某个开关,脑海中又自动播放出他上学期的背影。我看他推导完极限,转过身来,放下粉笔的那一刻,极限的防线虽然守住了,但我内心的那道防线彻底倒下了。我再也不想向前看了。

理智花了几个月长出来的茧,在熟悉的风景面前,薄得连一张纸都不如。

这两节课似乎比我这学期的任何一节高数课都要快,不知不觉中,下课铃就把我从X老师的高数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我知道,我又要开始我漫长的戒断期了。

所以,如果今年再有人用同样的理由劝我,说下学期的马原老师可能更好,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个字了。我就是喜欢X老师和Y老师。也许前面会有很好的人,但我知道,我已经拥有过更好的了。

这么多年,在我总喜欢把目光放在过去的时候,总有很多人在劝我向前看、往前走,说前面一定有更好的风景。可如果我就是那个,宁愿错过前面的一万种可能,也只想留在原地的人呢?**去他的前程似锦,去他的向前看,我就是喜欢过去的。**我也相信高数老师那句话: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我决定拿这八个字,去赌一个回响。

所以我在这里等。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忙着挥手告别、奔向新生活的盛夏里,我只想独自守着心底的那点旧时光,等下半年的马原课,等秋天真的到来。

我希望当秋风吹进教室,门被推开的时候,走进来的依然是那个我最熟悉的人,笑着说一句:“很高兴又见面了。”

发布于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